迪士尼产业链难题：米老鼠中国造的困惑与启示

    迪士尼产业链上的企业在维持竞争力与提高工人待遇之间遭遇难题

    美国全国劳工委员会（NLC）会长科德罕8月18日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举着一本迪士尼的刊物说：“这上面是工人的血汗！”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一段录像，展示了迪士尼在广东的两家授权制造商：洛定集团和鸿兴印刷有限公司的工人生产的场面。提供录像的是香港一个名为SACOM的组织。他们公布了一份名为《找回米奇的良心》的调查报告，该报告指控迪士尼对授权厂商监察不力。本报记者深入这两家工厂调查发现，工人们并不都像城里人想象的那样悲愤，老板也没有想象中的狰狞，这起事件的背后各方面都有着各自的无奈。迪士尼这样的国际品牌中国制造后，其竞争优势究竟在哪里？引进跨国企业的同时，又如何打造自己的国际品牌？从迪士尼身上，中国人得到的不应仅仅是卡通与乐园这么多。

    对“血汗工厂”很满意

    对于厂方是否存在违规行为，不同的工人给出不同答案

    9月4日中午12点过4分，东莞桥头镇洛定工业城后门，穿着黄色工装的工人如潮水一样涌出来，又迅速地沿着长满野草的小路渗入挨着后门的巷头村。35岁的江华在家休息，她双休日很少上班。她下午要到镇上逛逛，买点衣服。

    江有两个女儿，由丈夫在家照看。上初中的女儿一个学年要交1000多元的学费，而在四川老家干农活一年只能存下两三百元，她跟着老乡于2002年来到洛定集团的洛艺文具工厂当了一名普通工人。

    授权商品和连锁经营的收入，约占迪士尼总收入的四成，整个商业链条中利润最低的制造部分，就由洛定这样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承担。洛定集团是港资企业，专业设计、制造及销售相簿和纸制文具，是迪士尼的授权生产商之一，产品基本外销。东莞桥头镇的洛定工业城区内有该集团下属4个厂：洛定文具制品厂、洛艺文具厂、桥艺文具制品厂、欣澄文具有限公司。

    洛定集团工人习惯将公司分成旧厂和新厂，旧厂指洛定文具厂，新厂指洛艺文具厂，各自工人的工作服分别是黄色和蓝色。江穿的是蓝色工装。在洛艺厂，工作比农村的活轻松得多，她负责把打好孔的相册或笔记本散页拿到穿线机，让机器自动把散页订成一本，过了胶装机后把半成品送到切纸部切齐，完成后送到二楼让装配部装封面。但劳动所得比务农可高多了，一个月一般是六七百元，可以寄一部分回家给孩子上学。

    对于SACOM的调查报道她一无所知。江对报告中大部分的指控谨慎地表示了否认。她说，每天只上8个小时班，没有加班超过3个小时的情况。工伤也不多，任何一个可能会造成工伤的岗位的工人都戴着“工伤牌”，表示已投过工伤保险。但加班工资确实没有规范地执行——只按东莞最低工资3.43元时薪计，跟平时上班一个价。在这个被指责为“血汗工厂”的地方，江华对目前所得显得很满意。

    穿黄色工装的刘新利、王月夫妇在9月4日下午5时20分在他们约6平方米的出租屋里做好了晚餐：鸡蛋面条，里面放了他们四川人喜欢的辣酱。当天晚上夫妇俩都要回洛定文具厂（旧厂）加班，没时间买菜。

    王月原来住厂宿舍，三年前曾嫌工资低离开洛定厂的丈夫今年又回来了。当年他的日薪仅为10元，加班时薪1元。现在工资上涨，他就回来了。为了团聚，也为了吃得习惯一点，他们租了房子。为了家里两个孩子，他们努力地节省每一分钱。在家种地时，一年基本上存不下钱，只够一家人吃饭。

    刘新利的说法跟江华的说法不一样，他所在的包装部的超时现象是比较常见的。上个月他就总共上了390个小时，远远超过法定最高工时204小时。而且，劳动法规定的最多36小时加班时间内才算加班工资，超出了204小时的加班工资反而又回到了3.43元/小时的标准。关于假合同的问题他拿出了物证。在厂方与他签订的合同中，劳动部门的章是4月30日盖的。而他们实际签合同的时间是6月29日。

    厂方这样做的背景是，东莞于今年3月份提高了最低工资标准，正常工作时薪提到了3.43元，加班时薪应达到5.1元。4月把合同送审，延后两个月再与工人签约，这两个月就可以按旧标准给工人发工资，而劳动监察部门却会以为他们早已执行了新工资标准。

    此外，厂方也存在计件与计时混合计酬的情况，如果生产量完不成，就会被扣工时。这样的情况也不多，赶货的时候容易完不成任务。有一次他们因没完成工作量，整个部门被扣了200个工时，平均一个人被扣两三个小时。

    江华为什么会说上班和加班时间都很规范，工资当月发，是不是新厂和旧厂不一样？刘建利呵呵一笑说，她可能有顾虑。

    为迪士尼受工伤

    谢振权后来得到4.6万元的补偿，对此他没有太多抱怨

    8月21日中午，深圳宝安区鸿兴厂宿舍区门口，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半百男子在路边卖香烟。一个穿着鸿兴厂服的女人则不停地在旁边帮助他找钱，送散烟。

    卖烟男子叫谢振权，湖北人，今年52岁。他曾经也是鸿兴厂的工人，但在1998年他被机器压断腿，住院数年却没能治好腿，如今腿瘸了只能在厂门口卖烟。旁边的女子是他妻子，在鸿兴厂上班。

    1994年，鸿兴开始在福永街道建厂时，老谢就在厂里做建筑工人，建完厂后就进厂做了工人。老谢说，“那个时候进厂采用记时制领工资，感觉很踏实”。

    但是一场工伤事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1998年，他操作机器时，左腿被机器夹住，腿骨当场被夹碎。整个治疗大约花费了8万多元，因为工厂有工伤保险，所以费用由保险公司支付。伤治好后，鸿兴厂和保险公司又给了他4.6万元作为补偿，买断了他在工厂发生的工伤和今后的伤痛生活。

    对工伤的处理结果，谢振权有感叹但并没有太多的抱怨。他说，七八年前，很多工厂都还不规范，而那个时候工厂给他买了工伤保险，全额付款给他治病，还给几万元的补偿，这应该算比较好的结果了。

    针对SACOM的指责，鸿兴（中国）印刷公司致函本报称，他们公司在过去26个工作周内，共发生117宗工伤，大部分为极轻微的意外，只有23宗需要送院治疗。该函同时强调说，鸿兴厂共有15000名员工，也没有隐瞒工伤的行为，因此其工伤比率其实极低，而他们也在致力进一步降低工伤比率。而东莞洛定工业城在给本报的《声明》中，对工伤问题表示，其企业“工伤数字属一般正常情况”。

    8月24日，记者刚打通迪士尼亚太区总部董女士的电话，她就已经知道记者的来意，因为SACOM已经和他们取得联系，而NLC也向他们进行了询问，“我们公司高度重视该事件，我们已经针对NLC的询问，发布了新闻通报”。迪士尼承认，一直用鸿兴和洛定两家厂家的设备生产迪士尼产品，而他们从1998年开始就在这些厂家实行了20项世界劳工准则（ILS）审查。这些审查反映出一些违约事件，也有采取不少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