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和他的东京已经不见了
http://biz.163.com 2005-06-22 17:51:42 来源: 21世纪经济报道 网友评论 0 条
影师
郭江涛
《咖啡时光》的视觉最终落在了阳子、肇、诚志这些侯孝贤并不熟悉的日本年青人身上，落在了当代的东京，这样的人与城市对于小津安二郎来说也一定很陌生。
在缓慢、凝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电影时光里，侯孝贤与小津安二郎相遇了吗？
电影《咖啡时光》是侯孝贤应日本电影公司松竹映画的邀请，带领他的台湾电影制作班底赴日拍摄的一部纪念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松竹映画即为小津安二郎生前所在的电影公司。
有鲜明的主题先行，难免要在一分一秒的电影时光里寻觅小津安二郎的影子———由低角度拍摄的电车；为尴尬问题所困扰的家庭；男女间微妙的情愫；东京乃至日本。
以前的电影还在，小津安二郎却不能复活；他的国家还在，而旧时的影像已经不可复制。电影里，女作家阳子因为要研究日籍台湾音乐家江文也，可以将时光回朔到60年以前，同时也是在暗示，小津安二郎在那个年代开始他电影的黄金年代。但在阳子的追寻过程里，音乐家同时代的咖啡馆早就被现代的工厂翻新。即便是要在二手书店寻找关于江文也的文字，那些祖传小店的主人，也换成了老店主的后代。
旧时光并不能够轻易拾起，那何不索性抛开电影的纪念色彩、小津安二郎肉身的回光返照，独立地看一部侯孝贤式的电影？
侯孝贤曾经说：“我看了《沈从文自传》。我发现，沈从文的世界是以一种俯视的、自然法则一般的眼睛在看。我很喜欢沈从文表现生与死的方式，生命就好像一条河流在流，不以物喜，不以物悲。我很欣赏这样的辽阔，在里头找到一种胸襟、一种角度，这样的远观令我的印象深刻。”
东京不是台北。《咖啡时光》的自然法则则面对生活。电影里面的角色以日常生活的频率去支配他们在电影里的时间———父亲从镜头里消失，而镜头则固定地对着正在不远处厨房里忙碌的母亲，一段等候的时间，父亲又走进镜头，他说：“她（女儿）睡着了。”———父亲在完成电影台词的同时，也马上向观众作了交代———刚才，他去了女儿的房间。
《咖啡时光》里这样的镜头很多，一方面在推动电影情节舒缓地前进，同时也在暗示给观众一些无需多言的生活细节，让那些看起来空白甚至可能是空洞的电影时间变成情节的一个部分，不多不少。
这种不多不少的情节在户外依然可以见到———女儿上了电车（近景）。接着是电车在乡间奔驰（远景）。再接下来，父亲在车站外看着电车进站（中景）。这组三段式的镜头在这个父亲迎接女儿回家的情节里，简洁而含蓄地提示了父女间既情深又隔阂的关系，将现实的关系抽象成电车的奔驰与入站。
而随后而来的，则是女儿要做未婚妈妈，父亲的一直沉默更加剧了这关系的疏离。侯孝贤显然并没有轻易为这矛盾与冲突附上个人色彩的定义，他以俯视的角度在异地徘徊，而以旁观的姿态在暗地里注视着。
显然，一部纪念性的电影让侯孝贤变得格外小心。《咖啡时光》以一连串平静、简练、内省的时间组成，它渲染情绪但不张扬个性，它力求意犹未尽但绝对点到为止，更不愿意让影像干扰思绪。侯孝贤在努力地拍摄一部自己的电影，这不是新东京新的《东京物语》，这也不是在东京《寻找小津》———侯孝贤在通过自己的观察，去揭开东京的一角，这是一个导演在用自己的方式，热情地拍摄电影，拍摄充满感情的电影。
而与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巧合的是，《咖啡时光》关注的同样是社会的现实、家庭的关系、男女间的感情、个人的抉择。
当阳子经过自己的努力与朋友的帮助，终于找到了音乐家江文也的遗孀，与其说是她们在对话，不如说是阳子在听时间老人说爱———这大概是整个电影里致敬意味最为直接、感情最为浓烈的一段。但侯孝贤并没有将《咖啡时光》的终点设置在这里，在淡化了这允许煽情的一幕后，阳子仍旧像往常一样喝牛奶，坐电车，见朋友，走进相熟的咖啡店，倾听时远时近的机车声，走进自己的房间……
《咖啡时光》的视觉最终落在了阳子、肇、诚志这些侯孝贤并不熟悉的日本年青人身上，落在了当代的东京，这样的人与城市对于小津安二郎来说也一定很陌生。
然而，若是以当代其它关于东京的写实电影来看《咖啡时光》，东京的混乱与喧嚣会让人感觉这平静得出奇的《咖啡时光》是在美化和虚构理想中的东京，但这恰好是《咖啡时光》这个虚构梦境的反面，实际上，小津安二郎和他的东京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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