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中部:开发梦解冻
也正是因为后面一点,中部6省普遍觉得他们和东北3省一样,曾经为中国的发展作出了牺牲和贡献,他们觉得国家的非均衡发展战略,让他们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以为一切不良后果,都是不公平的政策落下的病根,他们渴盼倾斜的政策杠杆,倒向中部,使他们走出连麻雀也东南飞的尴尬境地。期望被补偿的心理,与曾经的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人们并无二致。换言之,他们希望的“输血”,不仅输入资金,更输入政策。
起初,中部6省在要政策时,并无统一的意见,众说纷纭的意见中,染有计划思维的乱七八糟的意见什么都有。温家宝总理在去年3月说过“中部崛起”不足一个月,河南省的一个副市长就在一个公开的会议上,向中央索要一长串“政策支持”,其中包括“成立中部开发银行和中部发展银行”。他的理由是,国有银行和其他股份制商业银行在中部地区的分支机构,普遍“惜贷”,且在利益驱使下将资金投向东部。
去年底,一中部省份官方智囊机构的助理巡视员提出,中部要走出“凹陷”实现崛起,急需中央给予项目支撑。认为国家在中部地区应多上一些具有全国影响的大型能源项目,譬如核电。不应只放在东部沿海,也应考虑放在资源日益紧张的中部地区。
有的要资金、有的要项目——何以中部几个省份的诉求各不相同?专家的理解是,他们还没有想好。直到2005年3月,中部6省才大体上开列了较为统一的“政策清单”。全国人代会期间,中部4个省的发改委主任聚首京城,向媒体表达的心愿,已经相当接近。在中部6省政协主席联名提交的提案里,他们的心愿表达得更为充分。揣摩提案的每一句话,人们发现,试图崛起的中部6省,总体上有9个心愿:
成立国务院直属机构,抓紧制定战略规划,协调国家有关部门研究制定措施;
将中部地区崛起纳入“十一五”规划;
加大中央转移支付力度,完善中部地区财税体制;
加大对中部地区粮食主产区的支持力度;
加大对支持中部地区老工业基地改造的力度;
支持中部地区调整优化产业结构;
增强对中部地区的金融支持力度;
加快中部地区基础设施建设;
加大对中部地区环境保护和生态建设的投入。
区域经济专家说,这9个诉求都很重要,似乎都有合理性的一面。仔细观之,其思路大抵上都是效法“振兴东北”和“西部开发”而来。一位学者型官员表示,趋同的政策诉求,一方面表明中部忽略了他们与西部和东北的区域差异,另一方面说明中部迄今尚无一个明确的政策概念。如果说东部的政策概念是开放,西部的政策概念是基础设施和生态保护,东北的政策概念是老工业基地改造。那么中部是什么?“9个心愿”不能概括出一个响亮而简洁的政策概念,说明中部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中部究竟如何崛起?
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
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才能崛起的中部,能跟中央要到什么样的有利于崛起的政策?经由10部委在本次全国政协提案办理座谈会上的初步答复,中部6省基本上心里有数。实际上,研探中部6省能在多大程度上赢得倾斜政策的支持,实现崛起的愿望,不仅可以从中央部委的答复中窥见一斑,还可以从国家制定中部崛起的战略意图,以及后WTO时代内外经济一体化的全球背景,作出清醒的估量。
权威人士分析,3月6日下午中央10部委的初步答复,让中部6省三分失望三分无所谓三分快慰。
中部6省希望成立中部崛起领导机构的愿望,当下还是悬在半空。消息人士称,政协委员提案对领导机构的设置提供了两个供参考的方案:一个是统一成立国务院协调发展领导小组,下设东部推进办公室、中部发展办公室、西部开发办公室和东北振兴办公室;一个是成立国务院促进中部地区崛起领导小组并设办公室。中编办一黄姓副主任说,中部崛起领导机构的设置尚需论证。有学者对中部的这一念想不以为然,认为是一种“政策悖论”:大家都有的优惠政策,还称得上优惠么?
中部个别省份试图设立直辖市的想法,当下也是空中楼阁。民政部有关负责人表示,中部设立直辖市有难度:省会城市涉及省会城市搬迁;非省会城市难有实力比较强的,操作起来难度比较大。
中部个别省份曾有过的设立中部发展银行的构思,当下已被排除在外。中国人民银行一副职领导人表示,要力促中部信用体系的建设,引导金融机构对非公经济和循环经济发展的支持。
对比之下,国务院扶贫办要高度重视中部151个贫困县的表态,国家环保总局积极推动环境保护和生态建设的回应,国家粮食局加强中部商品粮基地建设的回答,国际旅游局发掘中部“红色旅游”优势的承诺,让中部6省的政协委员们觉得不痛不痒无所谓,至多算是“有胜于无”。
真正让中部6省觉得快慰的,是财政部施行“三奖一补”的150亿元拨款,以及国家发改委力图发展中部城市群的构想。特别是前者,真金白银,晃得人眼睛发花。财政部有关负责人宣称,2005年要加大对中部地区转移支付力度,缓解县乡财政困难,中央财政计划拨款150亿元,实行“三奖一补”,其中55亿用于粮食主产县或“产粮大县”。
150亿,无论如何是个大数目,钞票的力量暂时抚慰了中部6省“失落的心”。为什么这个愿望如此轻易地得以实现,而希图中央“区别对待”给中部更为宽松的土地政策的心愿,却遭到国土资源部原则性的“婉拒”?
宏观政策研究者分析指出,两个相反的结果有着一样的原因:“三农”问题。中部6省是中国的商品粮基地,也是三农问题最为复杂最为集中的区域。150亿元的补贴,只是消解“塌陷的中部”的“三农”问题的第一步。土地问题,是“三农”问题的另一个侧面。肇始于2003年的“土地新政”,让中部平添“拦腰一刀”的疼痛。如此,他们才提出以土地政策扶持中部园区经济的构想,希望借此加快产业集群,推进城市化进程。
顺着“三农”问题的思路追溯下去,观察人士发现了中央促动“中部崛起”的深层次原因。概而言之,“中部崛起”是“三农”命题下顺势而为的选择,它关系着小康社会目标的达到,契合稳定社会、缔造“和谐社会”的需要。事实上,中部6省的“三农”问题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2005年,中国“入世后过渡期”迫近,农业对外开放已是铁板钉钉,脆弱的农业能否经得起进口农产品的冲击?2004年中国农民增收的好势头,会不会昙花一现从而逆转直下?“三农”问题直接关系中国政局的稳定,中央政府绝不可能等闲视之。从这个意义上说,中部崛起的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
中国科学院首席经济学家牛文元说,中部崛起的问题,不但是区域发展的问题,还是落实科学发展观的问题,更是建设和谐社会的需要。中部6省以1/10的陆地面积,养活了30%的人口,贡献了将近1/4的GDP.尽管它对整个中国经济的贡献,还没有达到应有的份额,但已占据了中国相当的重要位置。它的发展是中国整体崛起的一个标志,这块土地的崛起将从根本上体现中国的整体实力和未来的竞争力。
经济学界人士指称,之所以说中部崛起的经济意义小于政治意义,是因为中国在WTO语境下的区域政策,将以普惠制为取向,在经济立法由内外双轨制向同一制转变的急速过渡中,希望中央给予中部以特殊的优惠政策,似乎不太现实。《决策》杂志仔细品咂国家发改委历次会议的主题后谨慎断言,中央对中部的事情只能是“一事一议”,至多是有针对性地分类别地以解决问题为核心的政策,而不会把中部作为一个整体出台一揽子政策。比如,中国的自然灾害3/4发生在中部,国家就在制度创新中,考虑设立自然灾害的补偿机制。
可见,“中部崛起”对于中部的意义,既不是一个不能充饥的画饼,也不是一块大得大家都能吃饱的面包。一定程度上,它就像一个动员令,发起的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动员大会。中部6省在动员大会中得以鼓舞的士气,以及自我拯救的反思,才是中部崛起的真正有益的内在力量。( 南风窗 记者 章敬平)
